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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D学术丨人物专访丨胡绍学

来源:THAD清华建筑设计院 时间:2020-04-14 作者:清华建筑设计院 浏览量:

作者:清华建筑设计院 (公众号:THAD清华建筑设计院)

再读清华建筑设计文脉
 

甲子沧桑水木清华建筑不朽,同仁砥砺走向世界再塑芳华 

2018年年底,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迎来了建院60周年。从最初的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三校调整建设计划委员会,到今天各专业齐全的一个设计研究与实践平台,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的这60年是中国现代建筑设计学术和实践发展的一个缩影,而大学建筑学院与设计院相互支撑这种模式,也是中国建筑界一个独特的现象,形成了理论与应用、学术与实践的良性互动与共同发展。60年后我们再来阅读清华建筑设计文脉,分析其建筑设计作品的个案与全貌,可以具体而微地看到1950年代以来中国现代建筑的发展历程和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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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绍学

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

顾问总建筑师


胡绍学: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顾问总建筑师、胡绍学大师工作室主持人,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国家特许一级注册建筑师、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1960-1988年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历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1993-1997年担任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1989-2000年担任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获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称号(2000)、亚洲建筑师协会荣誉奖(2003)、世界华人建筑师协会建筑设计奖(2005)、当代中国百名建筑师入选(2012)等。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走向新思维》、《建筑创作与技法研究》等专著3本;在剧场演出建筑、绿色生态建筑、城市设计等领域具有丰富的设计经验;主持建筑设计项目、概念性规划、城市设计项目几十项;还曾担任评审专家组组长,主持2008北京奥运场馆、中央电视台等国内重大工程项目的可研报告的评审。

WA=《世界建筑》

WA: 1958 年的时候,您当时为什么要考清华大学建筑系?

胡绍学:我考清华大学建筑系还要更早。我是1953年考的,1958年的时候是大学五年级。为什么考清华大学建筑系呢?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太清楚,或者是慕名,或者是随大流。那个时候我是高中二年级,我并没有念到高三毕业,高二毕业就考大学了。

上高二的时候,我们的上一届的校友,高中毕业考上了清华大学建筑系,他给我们寄回了一封信,信上说清华大学建筑系不得了,有梁启超之子梁思成先生当系主任,又请了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英雄来我们系当建筑专家, 我们一听就羡慕的很。当时清华大学有40多个苏联专家,我那个时候是17岁,什么也不懂,大家都觉得清华大学建筑系不得了,就报了。

当时我对报大学志愿的概念很模糊,也没有怎么思考过,那年我父亲已去世,家里也没怎么管,班上同学大多数人报的是地质学院、矿业学院、石油学院、钢铁学院等等。

因为那时国家建国初期大建设,特别需要开矿、勘探、地质、石油等专业人才,我却稀里糊涂报了清华大学的建筑系,也不知道建筑系具体学什么,就这样进了清华大学,但若要进建筑系还要加试美术课,我们中学从来没有美术课,怎么办?后来有一个同学跟我说美术就是画石膏、画静物。可是我们没有画过,就临时找个一个茶杯,两个人开始练。

第二天凡是报考建筑系的200-300百人都集中在大图书馆去考美术。给每人发了一支笔、一张纸,老师宣布考题是画《我的故乡》,当时我觉得明明是作文题目,怎么才能把它画出来呀?左思右想,后来画了老家西湖风景,画上湖边的栏杆和树,但这湖面怎么表达?水没有办法画,干脆什么都不画,当时我脑子灵机一动,在远处地平线上画上远山的轮廓,还画了一条小船,就当做是湖面了。

本来还想画两只鸟,幸亏没有画,画了可能就考不上了。就这样一幅画,居然被老师欣赏,录取了。那个时候我很高兴,反倒觉得建筑系还不难考。考上以后才知道建筑系不是那么好念的,要念6年大学。


WA: 您对建筑的概念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立的?

胡绍学:进建筑系以后才知道的。大约在开学后不久,在一次迎新会上,见到了梁思成先生,他出来讲了几句话,人瘦瘦的,戴着眼镜,很和气。他说欢迎大家来建筑系,我们学建筑是为了盖房子。新中国建设需要很多新的建筑,诸如大工厂、住宅、学校,我们是培养建筑工程师的。就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建筑系学的是盖房子。

当然,之后我们开始课程学习就知道得更清楚了。我们学的课程非常多,和现在的大学没法比。6年里学了40多门课,有政治、哲学、力学及各种结构,如钢结构、混凝土结构、砖结构、木结构等,我们都学,暖气通风、给水、排水都学,建筑材料、材料力学、理论力学、静力学、结构力学等等全学,在这方面,我们和土木系几乎没什么差别。不同的是,我们建筑系专业课比较多,有中外建筑史、中外艺术史、素描、水彩、雕塑等。美术课学了4年,大四下半年还画全身石膏像,几乎和中央美院一样。从二年级下学期开始要不停的做课程设计,还要学物理、高等数学、微积分力学、测量等等,也真不容易,总算熬出来了。


WA: 当时招了多少学生?

胡绍学:我们3个班90个人,以后再也没有改动过,一直到今天,建筑学本科还是招3个班,没有增加过,也没有减少过,清华这一点非常严格。


WA: 一开始就规划好了。

胡绍学:我们是人数最多的一个班,因为从我们这一年开始正式进行教学体制改革,教学改革是按照苏联莫斯科大学建筑学体制,6年3个班,一直到今天,依然是3个班。当然现在教学体制已经变化了。


WA: 今年是2018年,1958年始建立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以下简称“清华院”)。

胡绍学:1958年的形势是这样的。当时全国轰轰烈烈地搞大跃进,北京市提出要建国庆十大工程,包括人民大会堂、革命历史博物馆、民族宫、北京火车站、军事博物馆、民族饭店等等,但是有些工程后来停了。第一个停建的就是国家大剧院(原工程项目名为“国家剧院”,下文统一称“国家大剧院”),原计划盖在现在人大会堂西侧这个位置上。还有停建的是中央科技馆(中国科技馆前身),项目用地在现在国际饭店的位置。大家都知道,从1958年底起,国家经济开始比较困难,这么多大工程同时启动,有很多实际困难,1959年十周年大庆就要用,时间非常紧张, 所以当时有些项目就停了下来。这其中最花钱的就是国家大剧院。因为中国那个时候还没有很先进的舞台机械设备,要建的话,所有的都要进口,这在当时几乎是做不到的。不过,除了国家大剧院和科学馆,其他的全盖起来了,一直到今天都在,民族宫也是在那个时候建的。

我们那个时候还没有大学毕业,是五年级下学期,大家就全部被调出来参加工程,全校的师生都参与进去了。我当时在国家大剧院设计组,跟着老师做设计。最后我们拿下了国家大剧院这个项目,清华的方案一直汇报到中央,听说是毛泽东主席亲自过目认可的,后来周总理接见清华设计代表,明确指定由清华承接这个项目的设计工作,我们全校5个系都参加到国家大剧院工程中来了,300多人,号称“大兵团作战”,包括土木系、建筑系、电机系、机械系、水利系都参加了。

为了这个工程及其他的建校工程,学校决定成立土木建筑工程设计院。那个时候原名叫“清华大学土木工程建筑设计院”,其中也包括了结构、给排水、暖通及电气专业等等,水利系中有关工程地基专业的,也都参加了进来。当时设计院就位于大礼堂前的清华学堂二层,国家大剧院设计组占了大部分面积。

1959年的春天,一直到全部施工图出来后,设计组派我和北京市一建公司的代表到河北昌黎县去挑花岗石,国家大剧院和人民大会堂外墙面用的花岗石是同样的材料,当时地方上热火朝天,漫山遍野都在放炮,许多民工在钻眼、下料,非常积极。但是我们回来以后,才知道国家大剧院停建了。

我们清华院是1958年成立的,一方面是为了国庆工程,另一方面是因为同时我们还有很多建校的工程在那个时候启动了。比如清华大学主楼,以及不少学生食堂,另外还有学生宿舍等。过去学校里面有很多基建工程,确实需要有一个设计单位来承担这些工作。于是3个学校,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联合起来成立三校建设委员会,统一负责3个学校的校园建设。我们学校有相当的一批土木建筑专业的同志们,那个时候就已经参加过不少工程设计,再加上国家大剧院和科学馆的项目,所以1958年就成立了清华大学土木建设工程设计院,这就是现在我们清华设计院的前身。


WA: 当时的设计水平如何?

胡绍学:不同年代的设计水平不宜去相互比较,为什么呢?不同的年代科技发展程度不一样。比如1950年代,高强混凝土还没有,高强度的钢材也没有,高品质的玻璃、铝合金等也没有,最多的就是砖、木头,以及普通钢筋混凝土,做大跨度结构很不容易。


学校校医院那边有一个气象台,旁边有一个西大饭厅(现已拆除),跨度60m,是由木结构做成屋架,号称当时远东最大的木结构,确实很难得,但是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和施工水平看,可以不用宝贵的木材来做主体结构。

现在做80~90m的跨度,甚至100多米都不算什么了,说起来好像那个时候技术水平低了,其实不能那么看。因为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客观条件和这样的经济状况,大家也是竭尽所能,所以不好比较。现在各方面都发达了,做什么都成为可能,那个时候是一笔一划用手画施工图的,你说现在用计算机画图的设计水平就一定比那时候高吗?时代不同,客观条件不同,不好这么比。


WA: 请您谈一谈当时的一个大环境。

胡绍学:当时我们的设计水平在国内应该是领先的,国家大剧院的方案被选中,中央科技馆的方案也被选中,革命历史博物馆的方案是清华大学建筑系师生和北京建筑设计院合作的方案,你说我们清华大学设计院的水平低吗?

顺便一提,黑格尔讲过一句话非常好,他说“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事物能够在客观现实中存在,就说明有它能存在的内在理由,否则它无法存在,所以它是合理的。我的意思就是说,很多不同时代的事物不能够简单地对比它的水平高低。

比如说我们的建筑形式,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与过去的古典建筑,有的说古典的好看,比例讲究;有的说现代的好看,造型新颖。确实,希腊罗马的古典建筑很漂亮,中国古典的天安门、故宫也很漂亮,现代的玻璃大厦、摩天轮也有好看的,这些建筑形式没有可比性。还是那句话,“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


WA: 在那个年代,设计理念是从哪里来的?

胡绍学:设计理念非常单纯,没有很多的建筑流派的影响,因为当时我们国家大环境还比较封闭,和国外没有太多交流,大部分交流只能从书本上看到,包括那些外国回来的教授从美国、德国带给我们的书面材料和照片。当时是苏联的影响比较大。

苏联在建筑方面,也是正统的西方古典形式的系统,他们的教育体系也是来自于法国“巴黎美术学院”的教育体系。我们是学莫斯科建筑学院的,所以我们也是西方古典建筑教育的体系。梁先生在美国留学时,他所接受的大学教育体系,就是西方古典的。苏联专家被派来以后,和梁思成先生一谈,两个人英雄所见略同,后来就这么沿袭下来了。

所以当时建筑思想比较单纯,没有那么多这个派,那个派。只有两个大概念,第一个是坚持民族传统,第二个是多快好省,实用、经济、美观,这都是原则,和现在五花八门的各种流派理论不一样。

现在从学术流派来讲,各种各样的思想活跃,有高技派的、结构主义派的、解构主义派的、仿生派的、后现代派的等等。从技术方面来讲,现在要讲可持续发展,要讲生态保护,要讲对人的关怀。那个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生态也没听说过。


WA: 国家大剧院没有建。

胡绍学:国家大剧院没有建,1958年要确保人民大会堂,就没有建国家大剧院。


WA: 解放军大剧院建成了?

胡绍学:也没有建。国家大剧院停了以后,解放军要盖大剧院,我们又承担了解放军剧院的设计任务。当时我是建筑组长,我还画了一些草图。设计做了很长时间,国家还是没有钱,也没有建。

但是因为都做过一遍,我们清华大学储备了很好的剧院设计的理论基础和技术基础,尽管当时的技术上在现在来看相对落后,但是当时在国内还是首屈一指,当时没有其他设计院能设计如此先进装备的大剧院,更别说学校里的设计单位了。

国家大剧院停了20多年以后,在改革开放之后,1980年代重新启动,文化部还是首先找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做可行性研究,第一次征集设计方案是在1991年,还是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和清华设计院承担,我和李道增先生带研究生做了这个项目,后来又做了几轮方案,也进行了全国设计方案评比,一直到1999年的国家大剧院国际设计竞赛。我从22岁开始,大学还没有毕业,直到如今搞了50多年的国家大剧院设计及研究,目前建成的国家大剧院是我们和法国的保罗·安德鲁(Paul Andreu)等人一起合作的。我本人研究了50多年,几乎一辈子,前后参加了大剧院的方案投标十五六轮,现在大剧院建成了,我的国家大剧院情结也没有了。


WA: 一开始的方案和现在的不太一样。

胡绍学:每个阶段都不一样。最早1958年时强调的是民族性,人民大会堂要讲民族性,大剧院也是,梁思成先生还亲自画过设计图——这是在解放后他自己亲自动手拿三角板、丁字尺画的设计图之一。李道增先生拿来给我们看过,颜色很淡雅,很高雅,有点像敦煌壁画那种色调,不是很浓烈,淡淡的,也是大屋顶。

但是当时,我们学生,包括大部分的年轻教师都觉得不够热烈,说大剧院搞得那么淡雅的不行,应该搞得火一点,而且平面也没有用他的方案,最后是我们学生做的方案中标了。后来好像在一本书上发表过1958年国家大剧院最后的方案,正面大柱廊、挂的宫灯、琉璃瓦,平檐口,不是大屋顶,和现在当然不一样了。


WA: 也是年代不同,设计理念不同。

胡绍学:侧重点不一样,那个时候我们也没有接触西方,而且大家都倾向于爱国,在北京首都天安门广场周边采取其他的形式确实也不太好,这样做也合理。最近这一次,2006年建成的,就不一样了。这次设计风格是放开了的。


WA: 1958年前后,当时咱们院承接了比较有代表性的建筑是什么?

胡绍学:第一个是国家大剧院,施工图做完了,但没建成。第二个是中央科技馆,施工图也做完了,也没建成。第三个是革命历史博物馆,我们参加了设计。另外,我们院做得最多的设计项目还是清华大学校园内的那些建筑,比如主楼等教学建筑和住宅、学生宿舍等。


WA: 当时主楼您参与了什么?

胡绍学:我做过现场的设计代表和质量检查工作。毕业以后,一直到1964年主楼才开始施工。我当时被派到设计院,做了一年多设计工作,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这些工程也停了,清华主楼还没全部建成,却变成了红卫兵接待所了。


WA: 那个年代,您觉得第一个参加有代表性的设计是什么?

胡绍学:虽说国家大剧院重要,但施工图做完了,却没有建成。主楼也不是我设计,是关肇邺教授设计的,我们当时是年轻教师、当设计代表和现场工作。我自己完成的是学校的一个食堂设计。


WA: 挺有成就感的。

胡绍学:谈不上什么成就感,我后来就做得多了一些。从1960年代以后,做老师,也参加了一些项目的竞赛。从1980年代开始,我们就有条件进入市场了,项目就做得多了,现在也说不清了,几十年来,包括方案在内,大约也有一两百项吧。


WA: 改革开放后整个社会环境是这样的。

胡绍学:是的,我们办设计院的一个宗旨始终没有变过,不是为了挣钱,也不仅仅是为了学校的基本建设。因为各个大学就算没有工科专业的,也得有设计单位,盖学生宿舍得有人设计,包括门房、食堂都得有人设计,请外部的设计院,不一定请得来。

所以我们这个设计院不仅仅是为学校的基本建设的工作单位,我们主要还要为培养人才服务。所以说我们办院的基本方针就是“产、学、研”三结合:生产、科研和教学结合。1958年就是这么定的1989年改名为“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加了研究两个字,是中国设计院里面比较早的。这个名字出来以后,北京市设计院等都改名为设计研究院,他们觉得加了研究两字比较好,现在全国各种设计院几乎没有不加研究的。


WA: 1980年代改革开放了,也接触到更多国外的内容,生产量也发生了变化,有影响吗?

胡绍学:影响太大了,改革开放,1980年代以后,不少年轻人就出去留学了。我们的讲师、副教授、教授都有机会出国了,以前光是书本上学,现在有机会亲眼去看一看。我出国的时间比较早,是1983年出国的。

1983年我们承担了钓鱼台国宾馆国际会议中心的方案设计。当时外交部就找了清华,因为我们做了一轮方案竞赛,他们非常满意,直接找我们设计了。然后他们组团带我们教师、广播电视部以及其他的外交部的人等到西欧,跑了6个国家,参观了几十个国际会议中心。

欧洲许多国际机构,有名的我们几乎全进去参观了。比如说联合国总部,纽约的、维也纳的,还有日内瓦联合国大厦、世界卫生组织、世界劳工组织、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世界原子能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粮农组织等等,现在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们那个时候出国,人家还是特别欢迎的。


WA: 那个时候看到很多建筑感触也很深。

胡绍学:感触很深,第一次坐飞机出国,1983年。都没有合适的衣服,学校批准了以后,发给我们每人380元的置装费,那个时候了不得了。我们到王府井百货大楼挑了两身服装衣料,一套中山服,一套西服,是最好的毛料,请红都服装厂做的,又买了两件衬衫、两件棉毛衫、两条领带,钱还没有花完,还给我妻子买了一套衣服,一共380块钱,和现在的三四万差不多了。

当时我们出国,都由大使馆接待。到那里以后,大使馆早就联系好了。那个时候中国刚改革开放,西方国家对中国还是挺友好的,我国驻英国、法国、比利时、瑞士、意大利的大使馆都派人带我们去参观,很多地方都去了,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很难得的机会。


WA: 您看了那些建筑风格对您设计有帮助吗?

胡绍学:太有帮助了,开了眼界。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到那里以后觉得竟然还有这样的建筑,还有这样一种感觉。觉得思想解放了,没有框框界限了。我们以前说盖房子、做设计,有墙、楼板、屋顶、隔墙,有门有窗,都是封闭的。到了那里以后,一进去是大厅,内部空间是可以流动的。体现的是西方现代主义的学派,讲求流动空间。只要结构撑起来,屋顶不塌就可以,人在里面的行动、活动实际上是流动的,当时体会到这就是一种新的概念。

第二个是建筑材料。窗户原来还可以这么开,屋顶原来可以这么做,也感觉挺新鲜。换句话说,建筑师可以凭你自己的审美和爱好来设计,可以自由发挥,这些材料有的国内有,有的国内没有,看了后确实是大开眼界,学习了不少东西。


WA: 1980至1990年代清华院比较有代表性的建筑,请您简要地说几个。

胡绍学:1980年代还谈不上,从1990年代开始。1990年代到20世纪末。因为我们的办院方针是两条,第一条就是“产、学、研”一体化,是以培养人才为主的,是建筑学科的实践基地,让建筑学院的研究生、教师有机会参加设计项目,或者参加一些重要的实际工程设计,否则他们没有机会。

为什么会这样呢?从1989年以后到1990年代,国家施行了注册建筑师制度,只有在设计院工作,脱离教学体制的人才有资格签合同。这个政策一施行,对我们高校设计院不利,但纯粹变成只考虑市场的设计院,这又不符合我们的办院方针。

当时我是建筑学院院长兼建筑设计院院长,我们联合其他8个大学的建筑设计院向教育部和建设部争取,我们举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在国外,西方发达国家包括英国、美国、法国,以及比邻的日本,大多数教授都有自己的设计事务所,尽管是小的事务所。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他才有机会接一些项目做设计。虽然事务所有时候只有两三个人或七八个人,但是有机会参加实践。

而按照我们国家当时施行的制度,我们的大学老师、教授就没有机会参与实践,这哪里行?脱离实践的话,光在课堂上、书本上,水平提高不了,直接影响学生。但是制度又不允许我们教师个人开设事务所,这个到现在也是不允许的。

怎么办呢?建立一个设计院,这是学校的设计院,可以允许大学里面土木工程、结构工程、给排水、电气和建筑学的教授、副教授、讲师,获得注册建筑师或者注册工程师的资格,当然这要经过认证评选,这样教师们就有机会参加工程项目设计,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针,各大学领导都很重视这个问题,包括校长们都去说,最后建设部批准了全国高校也施行了注册建筑师制度,这样才保证我们设计院的办院方针,这个办法和社会的设计院有些差别。

办院方针,这个办法和社会的设计院有些差别。比如说北京市设计院等,当然也是为国家建设服务,但是他们主要是生产机构,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清华院当时虽说是独立核算,但是我们要给学校交钱,这是一个方面。

第二个主要目的是做一些教学工作,规模不大,我们高校设计院以出精品为主,不是拼命地发展,是要承担一定的人才培养教学工作,设计院的教师同时还要承担开课、带研究生等工作。

说到这里,从1990年代至今,我们院这一条做得还是不错的。历年来教育部、建设部、全国评选优秀设计奖,清华总是名列前茅。国家级金奖、国家级银奖,全国建设系统一等奖等等都获得过很多。建国60周年全国优秀设计大奖,全国一共是300个,我们清华教师或者清华院承担的项目就有20个中奖。


WA: 很厉害。

胡绍学:的确,关先生得了3个,我个人也获得3个。


WA: 您是哪个?

胡绍学: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清华大学设计中心楼,还有一个是武钢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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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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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设计中心楼,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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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钢博物馆,2009

WA: 到了20 世纪之后,科技水平迅速提升。

胡绍学:没错,所以我刚才说不好拿不同时代的建筑来比较,现在你说拿上海大厦和主楼比,那么高的技术,当然比不上。但是代表了当时那个年代的水平。像乒乓球一样,容国团得了第一个世界冠军,现在和马龙他们打不一定打得赢,但是不能否定容国团是我们国家的光荣,是那个时代的光荣。


WA: 21 世纪之后,设计理念更加的丰富。

胡绍学:所以我觉得要以历史的眼光看问题,从这个观点上来讲,清华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成绩还是不错的,比较有特点。清华院规模不是全国最大,但是我们的优秀作品不少。

1989年我在英国牛津理工大学留学的时候,一个老师、当时的系主任对我说你要做准备,回去要抓设计院,我当时还没有什么感受,1989年回来却当了清华设计院院长,一直到2001年,当了四届。然后是现在的庄惟敏院长,现在也是第四届了。


WA: 您是一个活的历史。

胡绍学:庄惟敏院长也见证了历史。他参加和主持了许多重要项目的设计。比如2008年奥运会,他主持了射击馆设计。


WA: 我们做建筑,从开始到现在变得很不一样,趋向也是各种各样。您之前提到过视觉艺术心理学,慢慢随着生态的变化,也有做生态建筑的。视觉艺术心理学和生态建筑是怎么来的?

胡绍学:这个问题要回答起来,想要简短也不容易。这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问题。建筑设计、建筑创作本身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是建筑功能技术,另外一个方面是艺术创作,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范畴。

建筑形式的确会受时代影响,但是那种原创力,或者美学上的原则,是可以永远生存下去的。技术是会随着时代的不同而不停地改变。当然,技术的发展也影响着形式,现在这种大跨度、曲线形等建筑,没有这种材料和技术的出现,建筑师也提不出相应的想法,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一个方面,有些创作理念是不受时代影响的。第一是生态,人与自然的结合,不管是现在还是两千年前,古人盖房子时,它也知道要注意朝向、通风、和自然结合,古建筑所谓的“天人合一”,这是生态理念体现的一方面。

第二是人的基本的生理规律,以及由他的生理特征所决定的视觉与审美的规律,你不能违反。比如,由于我们的人体结构是对称的,两眼是平衡的,人站着的时候垂直于地面,斜着站不住。这种生理结构,看东西会自觉的感受到处于平衡的东西,给人的心理是舒服的。如果是歪的,要倒的,给人的心理冲击是不舒服的,是刺激的,所以它自然就有了那种追求安定感、追求平衡感的心理需求。所以我们讲求平衡的美学原则。

还有就是我们说的比例,美学上讲0.618,黄金分割定律。人站直了,平均的身高,不管是外国人、非洲人、亚洲人,肚脐眼的位置约占身高的0.618,身高1.7m的话,1.2m多的位置,这叫黄金分割,是天生的。这个0.618,决定了一些审美的客观规律。

包括主从关系、对称关系、比例关系、安定感等等,这些规律是不会过时的,古人是这样,现代人也是这样。如今盖一个房子,斜着看依然会感觉不舒服,尽管你做得到,结构上一点问题都没有,做歪了有什么难的?但人会觉得美吗?可能个别的流派需要追求这样的效果,但是总体来讲,这些客观规律还是适用的。

所以我刚才回答你这个问题,尽管时代不同,有很多必然的审美观,或者视觉艺术的规律,是永远存在的。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现在有很多设计反其道而行之,追求刺激也不是不可以。


WA: 但不是主流。

胡绍学:最后你要平衡。


WA: 最后想请您说一些对于清华院60周年的寄语。

胡绍学:清华院发展到现在,远非我当院长时候的情形,变化非常大。一个是规模变大了,承接的项目变多了,技术上也很先进了,我心里很高兴。但是总的来讲,尽管承接量很大,仍然希望我们院在当今竞争激烈的市场之下,还能保持我们原有办院的两个方针,第一,“ 产、学、研”相结合,第二,出精品,不要完全受市场的约束,要保持我们办高校设计院的特色。


WA: 您之前也是清华院的院长,企业的组织架构或者说运行机制,这方面在过程发展中有什么变化吗?

胡绍学:这个是有很大的变化的。我前面讲到1958年成立的时候,我们根本不是企业,而是一个学校的机构,名字叫作“清华大学土木建筑研究院”。我们没有取得市场准入许可,当时也没有市场经济,所以它是全民所有制的,也没有盈利,也没有企业编制,建筑师挣的钱还是学校发的工资,不收设计费。

但是到了1989年以后就不一样了,因为当时已经改革开放了,清华院按照建设部的要求进入市场。进入市场以后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从事过管理的人都知道,一旦进入市场,作为企业,拿了营业执照,就要跟甲方签合同,挣设计费。有设计费打进银行账户,但要交营业税等等。

1989年以后,清华院也拿到了营业执照,作为设计院承接任务,但这样一来,社会上的一些设计院心里就不平衡了,觉得我们在学校里面是铁饭碗,国家给我们发工资和奖金,却还收设计费,这有点儿不公平竞争,而他们是自己挣钱、自己发工资、自己交税,还有房租水电等,所以后来提出要我们所有高校的设计院脱离学校,变成独立的企业,大家公平竞争。

但这样的问题是,原则上来讲这样做也不怎么对。有些人认为高校设计院脱离学校后,学校要盖房子,请外面的设计院做就可以了,何必自己办呢?但是建筑学科、土木学科的学生就没有机会联系实践了,老师参加实际工程的机会也没有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一条原则高校设计院还是要“产、学、研”相结合,为我们的教学提供科研实践的机会。

最后,我们还是坚持了这一条,不过主管部门要求我们清华院首先和学校的财务脱钩,个人的工资等都由清华院挣来的钱自己负担,同时向社会上交所得税等。第二是职称改革,事业编制和企业编制脱离。这样,外面的设计院觉得可以接受,就不再有意见了。

这是一个变化,以前清华院不脱离学校,编制上统统都是事业编制,现在我们编制上分开了,企业编制和事业编制完全脱开。


WA: 这个变化是逐渐发展过来的吗?

胡绍学:逐渐发展过来的,从1989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994年,直到现在还在不停地调整。现在确定了,清华院的编制统统是企业编制,以后进来的人都是,只有老人用老办法。像我们原来是这个学校的人,包括退休了的都是事业编制,1992年以后进来的人都是企业编制,不是学校的事业编制。这样说起来,和社会上的企业一样了,所有的管理经营,包括住房问题、公积金问题等福利待遇问题都由企业自己承担。


WA: 我想再问一下“产、学、研”一体,您作为清华建筑学院的教师,同时也是清华设计院的建筑师,从您自己的角度来看,是怎么将教学、研究和实践三者融合的?

胡绍学:这个不难做到。比如一个教授参与设计院的工作,同时也教本科生,一方面还带研究生。本科生以课堂教学为主,因为学识和学时有限,不宜让他们参加实际工程。研究生则不同,硕士论文也好,博士论文也好,有时候可以参加教授的课题。我们有的课题是研究性的,也有的是属于工程设计的,研究生可以将自己的论文选题和实际工程结合起来,一边做研究一边参与工程实践。

我有个博士生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生态建筑的研究,做这个课题项目的时候,全程参与了一项绿色建筑的工程设计,这是很好的“产、学、研”结合。研究生毕业以后有的还培养成为教师。

其他教授也是这样。比如我们的关肇邺院士都是通过清华设计院完成自己的设计项目,他带的硕士、博士很多人都参加过这些项目,这就是一种很好的结合。


WA: 如果这样的话,清华院是不是具有清华建筑教育体系的某种特色呢?

胡绍学:有,我们清华建筑教育体系,一方面是很传统、科班的,我们非常严格,一旦学术委员会确定了课程大纲等等以后,教师不能随便更改。而且,几个方面类型的学科课程必须得有,基础比较扎实。建筑理论、建筑工程技术,外围的文学、艺术方面,包括美术、历史这些都要求要学得很扎实。国内不少院校的建筑学科体系也比较严格、比较客观、有特色,“产学研”一体,都与实际工程相结合。学生5年下来,最后能够接触到一些实际项目或者是研究课题。

对研究生来讲,纯理论的研究也可以,你的论文也可以结合生产、工程设计。


WA: 也可以通过项目反映出来。

胡绍学:大部分的研究生属于工学硕士、工学博士,跟国外的不一样。国外的设计专业是不允许培养博士的,因为他们认为工科不应该有博士,所以除了建筑学院研究建筑历史的人可以有博士学位,学建筑设计的就是硕士学位(个别大学例外,比如哈佛大学的GSD有设计博士学位)。中国不是这样的,工学博士依然是结合实际课题,纯理论的比较少。所以在建筑教学里面,就反映出一个鲜明的特点——理论结合实际工程。

国外的建筑院校师生,少有机会接触实际工程。虽然很多教授都有事务所,但是事务所是私人的,规模很小。项目多是设计餐馆的门脸、庭院设计、在住宅前面做加建,诸如此类,他没有机会做国家大剧院这样的项目。我们却可以参加,所以,我们有优势。中国这一情况,他们也是很羡慕的。我和他们做学术交流,给他们放一些我们研究生、教师做的项目,他们说怎么你们能做这个?太不可思议了。


WA: 您刚才说到实践。现在有一些欧洲国家的学校,本科生或者硕士,学校要求学生有一个实习的时间。

胡绍学:这个都有。很多国外大学与我们的交流很多,经常有老师带着一批学生来清华,和清华建筑学院和清华设计院配合,做一些课题研究,但是这是研究性的,回去以写论文为主,参加实际工程的很少。也有一些参与实际工程的,但要靠个人关系。哈佛大学建筑学院的教授和我们合作得比较多,我们这里有了项目,他来参加投标,和我们一起做,太原美术馆就是一起做的。


WA: 请您最后再说一下对清华院建院60 周年的寄语,一、两句话即可。

胡绍学:我想说的是,鉴于目前我们清华大学的建筑学科在全国建筑学科评比当中是一级学科里面名列前茅的,同时,我们清华大学的建筑学科在全世界同类学科排名中名次也不低,在这样的荣誉面前,作为我们清华大学建筑学科的“产、学、研”的基地,我觉得清华设计院更应该发扬清华大学的优良学风和工作作风,努力做好“产、学、研”结合,培养人才,同时设计出更多优秀的作品,为我们国家新时代的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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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世界建筑》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60周年专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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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企划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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